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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杂谈】“怪好的”和她的世界


我在上了高中后,除了作业之外,便很少再写一些杂谈了。高二正是我喜欢自己创作一些不入流又俗套的同人小说的时候。时至今日,我也不认为自己写的东西跟“文学”有任何的瓜葛,仅仅作为一个少女幻象的梦,用不成熟的文字记载下妄想的碎片。


而在现实中,高二的那年,我跟太姥姥一起,过了一段非常令人怀念的日子。我似乎是很久没有写过这种杂记了,也为打扰到关注我的同人创作的人们感觉到歉意。只是因为多少有些感叹,所以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边的工作,想要写一些东西。



“怪好的”是我的太姥姥。虽说称呼为太姥姥,实际上她是我的奶奶的母亲。她的一生大字不识一个,却懂礼貌,又肯干活——尽管我们将她接来并不是要她帮忙而是想让她享享清福,她依旧坚持每天都到别墅后的小菜园里看上几眼,跟她的女儿忙活一番,才肯放下心来。她生怕麻烦到别人,又总担心自己开口会不会令别人感到为难,因此上了年纪,连洗澡都要坚持自己来,为此后来曾跌伤了一跤,将跟她住在一起的儿子同儿媳妇吓得够呛。


我那时前半年住校,后半年因为在画室同别人打了架,母亲坚持将我接回家里住。起初母亲认为我这样乖张的性格,也许会对太姥姥觉得不耐烦,便一再警告我。我的父亲却认为尽管我有时候会逃课,还敢同男生打架,但对家里的长辈绝对做不出什么无礼的事情。他说归根结底,我们家没有那种基因。


我对基因是否会影响人的品行这种事情仍旧存疑,尽管现在心理学的某些研究证明这的确是有些关联的——我对她恭敬,有礼貌,那时她已经九十三岁高龄,依旧口齿清晰,记忆力了得。我都忘记了自己在这之前何时同她见的面,她却说“小黑(我父亲的小名)的闺女啊,之前过生日……见过的”,末了又补充一句:


“怪好的。”


在家里称呼她为老太太,总归另一个老太太(我奶奶)也在,代指多少有些不清晰。她又总喜欢说这句话,譬如看到邻居家养的阿拉斯加躺在地上翻着肚皮,求主人挠上一挠时,也笑着,似乎是用力做出笑的表情,脸上的肌肉运动的很慢,却先一步就说“怪好的”;看到我出门上课回来了,又会感叹两句“怪好的”“都这么大了”。亲戚有送来几条大鱼,爷爷想着晚上炖了吃的时候,她路过厨房,也要说上一句“怪好的”。渐渐地,我们直接就说“今天‘怪好的’怎么样呀?”“‘怪好的’今天又去小菜园子啦”,交流也就不成问题。在她的眼里,只要周边的人好,她自己也身体健康,能帮上大家的忙,又不是很麻烦其他人,每天都很好,她也会很满足。


‘怪好的’一生说不上是颠沛流离,却也过得很是艰苦。她曾经是有很多孩子的,生过很多的孩子,在她年轻的时候哪懂得什么避孕,又经历战争,但她仍旧有七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活了下来。老人家是有些重男轻女的,因此七个女儿的家里轮着住,也很少主动开口说要去儿子那里。她的儿子一再坚持下,最后的这些年才住在了他儿子那里。尘土飞扬,路又不是很好走,冬天还需要烧秸秆取暖的家中,她却一直很满足。还住在我家的时候,我舍不得她走,奶奶却说“在这里她也不方便,你看左邻右舍都没有能说话的老太太”。城市对她来说太大了,尤其我们家还在郊区。光洁的地板和浴室的瓷砖对她来说也难以适应;于是在我高考的前夕,她还是离开了我们这里,回到了农村去。


我吃饭的时候,喜欢听她讲一些以前的事情。我会故意逗她“以前儿媳妇和公公婆婆能同桌吃饭吗?”,‘怪好的’便像是真见到这场景了似的,先将自己在口中一定要嚼过五六十下的饭咽下去,斟酌一番后,便鼓起两腮,做出生气的表情说“这还了得,这怎么能行?”。接着我便又坏笑着问“那我妈现在跟爷爷也在一个桌上吃饭啊”,她就先是一愣,然后很不好意思地用已经松弛的眼皮下露出的有些浑浊的双眼,悄悄看向我的母亲,见她并没有生气,反倒是一副又好笑又好奇的模样,便又斟酌了一番后,慢慢地说:“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嘛!”她总是不会生气的,许是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才喜欢故意这样问她。当我问奶奶的时候,奶奶反倒是笑着叹气:“她生气的啊,以前我们姐几个还有你舅爷,都被轮着打过好几遍。”


再后来我便出国了,每年抽空回国,却只在去年见过一次她。六月份时,东北的农村已经到了三十度左右的天气,滚滚的热浪与尘土在我下车时扑面而来。我从水缸里捞了水随便抹在胳膊上,穿着新鞋,走过凹凸不平,垫着砖石和鸡屎的小路,向着里屋走去。‘怪好的’已经九十八岁了,脑袋已经比不得前些年灵光,身体也不如以前。


我跟着人群踏入里屋的时候,她正昏昏欲睡,身上还穿着长袖的衣服,靠着墙壁。因为来的人稍多了一些,她便睁开了眼睛。那有些发灰的眼眸似乎是被热浪熏得更加模糊。我的五姨奶跟在我的身后,大声说:“妈!来!快来看谁来了!XX(我的小名)刚从国外回来就来看你了!”


我并不期待她还能记得我,毕竟在车上时,我奶奶就告诉我“‘怪好的’这两年脑子不太灵光”,我又走了这么长时间,她若是不记得我,也算正常。看到有人来了,她似乎是想要撑着坐起身,我就甩掉鞋爬到炕上,想要将她扶起来。又生怕我这个小年轻手上力气收不住,旁边的舅奶也上前,将她小心地扶了起来。看到半个身子趴在炕上,打量着她的我,‘怪好的’眨眨眼睛,身上有些大的衣服抖了抖。她纤细的手腕被我握住,我能感受到那干枯的皮肤下她脆弱的骨骼。青色的血管在她胳膊上蜿蜒着,有一块小小的棉花被医用胶布贴在她的手背上。应该是没有听清五姨奶的话,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好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多出这么多的人。


最后,她选择低下头,打量了我半天,才慢悠悠地说:“这不是……小黑家的……闺女吗?”那声音又轻又含糊,我只听了个大概。一边的舅奶倒是听了个清楚,高兴地站起身,回首向众人宣布:“这是认出来了!说是小黑家的闺女!”众人便都露出有些惊讶又觉得这理所应当的笑容,纷纷松了口气从屋里退了出去。我还握着‘怪好的’纤细的手腕,不禁感叹道:“这么瘦啊!”


留下的五姨奶倒是有些开心:“诶哟,她还能认出你来……你表哥表姐来了,她都没认出来……怎么不瘦呢?唉,每天还给她喝澳洲的蛋白粉,今天看着精神头不错,往天这时候说几句话,就要睡的!”


她停了停,又问我:“你不嫌她脏吗?”


我有点惊讶,这小老太太最喜欢干净,以前隔两天就要洗一次澡。今天来了,我也没闻见她身上有异味。


“之前自己洗澡,想要伸手够毛巾,结果摔了一跤,嗨呀,吓死人了!”五姨奶说,“之后都是你舅奶照顾,五天一洗澡。”


我仔细看过去,她的手腕处确实有些脱落的白色的死皮。但是我不觉得她脏,因为这只是老了,正常现象,甚至于连老人身上常有的那种近似于腐烂的味道也没有——我在英国课余打工时,坐公交总会有一个老头跟他的儿子,准时同我做一班车,身上的老人味即使耐心如我,也总是几近眩晕——我便将这事说了,五姨奶很高兴地眯起眼睛:“她身上可没有呢,一直没有!”或许也是因为想到,没有这种味道,大概是因为她还没到那个时候——等到了她一百岁的时候,村里还可以再大办一场宴席。


我拉着她,说了一些话,但我觉得有些听见了,有些没听见。四姨奶也走进来,五姨奶则是要准备中午的吃食,忙活去了。在农村,似乎因为读书的人倍受尊敬,而我又顶着个从国外回来的名头,亲戚们便格外尊重我。四姨奶知道我学心理学,便向我抱怨她的孙女有些内向,不开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面拉着‘怪好的’她的手,一边耐心地听取四姨奶的烦恼,做出一些我推测上比较合理的建议。


‘怪好的’大概也是什么都没听清,但因为我拉着她的手,便一直看着我。我回过头,这次她嘴唇又动了动,先一步说“都这么大了呀……”,然后接着一个笑容,“怪好的”。


我那天大概是许诺了她以后带她出去走走,我也这样许诺了我奶奶,以后到威尔士这边逛一逛。我觉得这边的空气是很好的,有利于她们这种老人养生。看到辽阔的牧场,闻着牛羊粪的味道,说不定她们还会觉得很亲切。我讲到这些时,也不知道她听清没有,只知道她跟着重复了两句“坐大船”。她仿佛是真的坐上了一样,一直在笑着,听着我讲话,另一只手也挪了过来,盖在我的手上。


她未必是真的想坐船,于她而言,世界其实就是她身边的人。在我认为这个世界很大而又很小,还有很多想要去走的地方的时候,她更喜欢待在她儿子的家中,安稳地走完剩下的日子。



乍一听到她仙逝的消息时,我还在复活节的假期里晒着太阳,做视频汉化。窗外就是我再那个狭小的厢房里承诺她的,想要给她看的风景。这里有山又有海,风景开阔,海鸥会盘旋飞过,白桥那边偶尔可以看到去往不知名的港口的货船。我曾在那里钓过螃蟹,幻想过很多未来的事情。我想要写的东西,我喜欢的作品,我想要去见的作者,我想要走过的异国的街巷;但我今天才想到,也许我喜欢的东西,有些人并不是那么期待。我就是最贪婪的那一个,而太姥姥从来不期待那些东西。她经历过的那一个世纪,跟我所经历的完全不一样。只要有人围绕着她,陪她说话,她就会觉得幸福和满足。她不需要船只去往远方,像是一个小女孩,只要有人还爱着她,她就能觉得世界是美好而幸福的……她总能带着笑说出“怪好的”,大抵也是这个原因。


似乎是冥冥之中有什么预感,她在西去之前的三天就再也没吃过东西。清明节的时候,她终于在睡梦中毫无痛苦地走了。就算是逝去,她也不想给在乎她的人们添一丁点麻烦,一定要选在大家都放假的日子,又是专门祭奠的时候,免得其他日子别人想起她时徒增伤心。只要是跟她有些亲故又有条件的人们,都聚集到了那个不大不小的村子中。


就这样,这个一辈子没读过书的小老太太在她的儿子和女儿们还有姑爷们的环绕下,安详地走了。


她的世界包围着她,无论走到哪里,能回去的或者回不去的与她结下亲缘的人,都想要给她献上自己的思念。


对于她来说,大抵这样,她就是被这个世界所爱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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